
“这世上最锋利的囚笼,从不是玄铁铸的,而是人心铸的。”
大晟朝立国第七年,冬,亥时三刻。
厉寒渊踏入前朝祭坛遗址时,风雪正烈。
玄黑铁甲覆着薄冰,每走一步都发出碎玉般的声响。他身后跟着十二名亲卫,人人举着火把,火光在呼啸的北风中明明灭灭,将这座荒废七年的祭坛照得鬼影幢幢。
“将军,就是这里。”副将徐璋低声道,声音里压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意,“国师推算的位置。”
厉寒渊抬起手,亲卫们立刻止步。
他的目光落在祭坛中央。
那是一座用黑曜石垒成的圆形高台,直径三丈,台上刻满密密麻麻的符文——大部分已经被岁月和战火磨损,唯有中央一块三尺见方的区域,符文明亮如新。
展开剩余81%因为那里浸满了血。
新鲜的血。
血阵中央,蜷着一个身影。
那人裹着一件早已看不出原本颜色的破旧巫女袍,袍角浸在血泊里,长发凌乱地铺散在地,遮住了面容。手脚上拴着沉重的锁链,锁链另一端钉入祭坛石缝,每一环都有婴儿手腕粗。
可最让厉寒渊瞳孔微缩的,是那些锁链的材质。
玄铁掺星砂——专克巫觋异术,一斤价值百金。那女子身上的锁链,少说有十二斤。
“前朝余孽,巫女云夙。”徐璋展开手中密旨,诵读的声音在风雪中格外肃杀,“天生妖异,擅窥天命,能祈雨泽,通诡术。国破之日藏匿于此,今奉陛下旨意:此女不除,国无宁日。命神将厉寒渊接管镇压,玄铁镇灵锁加身,囚于天牢深处,非诏不得见。”
读完,徐璋合上密旨,迟疑道:“将军,国师还说…此女邪性,让您务必亲手为她戴上镇灵锁,以免旁人被惑。”
厉寒渊没说话。
他一步步走上祭坛。
靴底踏过那些干涸或新鲜的血迹,发出黏腻的声响。离得越近,空气中的异样越明显——那不是血腥味,而是一种极淡的、仿佛冬雪融化时混着梅蕊的清冷气息。
他在血阵边缘停下。
距离那蜷缩的身影,只有三步。
“云夙。”他开口,声音是久经沙场磨砺出的冷硬,“抬头。”
那身影一动不动。
厉寒渊右手按上腰间佩剑“斩魄”——此剑随他征战七年,饮血无数,煞气极重,专破阴邪。
剑未出鞘,只露出一寸寒芒。
祭坛上的温度骤降。
蜷缩的身影,终于动了。
她先是手指微微蜷缩,然后是手臂,最后整个肩膀轻轻颤抖着,像是从极深的梦境中艰难苏醒。锁链随着她的动作哗啦作响,在死寂的祭坛上格外刺耳。
然后,她缓缓抬起头。
火光在这一刻恰好被风吹得大盛。
厉寒渊看清了她的脸。
那是一张苍白到几乎透明的脸,下颌尖瘦,唇无血色,唯独一双眼睛——那双眼睛在凌乱黑发的遮掩下抬起来时,厉寒渊呼吸滞了一瞬。
太干净了。
干净得不像是活在这污浊人世间的眼睛。瞳仁是极深的墨色,深处却仿佛有星河流转,看过来时,没有恐惧,没有哀求,甚至没有情绪。
只有一片空茫的、近乎慈悲的平静。
可她眼角有一颗泪痣,点在左眼下方,像一滴永远落不下的泪。
“厉寒渊。”她开口,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过枯木,却准确叫出了他的名字,“命格至阳,煞气缠身,七年征战杀人过万。昨夜子时,你左肩旧伤复发,痛至昏迷,对吗?”
厉寒渊握剑的手骤然收紧。
这件事,除了军医,无人知晓。
“妖言。”他冷冷道,向前一步,踏入血阵。
就在他靴底踩上那些发亮符文的刹那——
云夙忽然笑了。
那笑容很淡,淡得像雪地上呵出的白气,一瞬就散。可厉寒渊却觉得,那笑里藏着一整个深渊。
“将军。”她轻轻说,“你脚下踩的,是‘窥命阵’的阵眼。此阵已运转七年,每日子时吸我精血续阵,窥探的…是大晟国运。”
她顿了顿,看着厉寒渊陡然阴沉的脸,继续用那种平缓的、仿佛在说今日天气的语气道:
“而昨日子时,阵中显出的画面是——三年后的今日,你会死在这座祭坛上。胸口插着你自己的斩魄剑,杀你的人…”
她抬起被锁链束缚的手,指向他身后。
“是你最信任的副将,徐璋。”
轰——!
火把炸响一声。
徐璋脸色瞬间惨白,“噗通”跪地:“将军!末将绝无二心!这妖女胡言乱语,离间——”
“闭嘴。”
厉寒渊的声音不高,却让徐璋浑身一颤,伏地不敢再言。
祭坛上只剩风雪呼啸。
厉寒渊盯着云夙,一字一句:“你以为,这种拙劣的挑拨,我会信?”
云夙静静回视他。
然后,她做了一件让所有人都没想到的事。
她伸出右手食指,探入自己左手手腕上一道尚未愈合的伤口——那伤口很深,皮肉外翻,还在缓慢渗血。她用指尖蘸取鲜血,然后,在面前的地面上,画了一个极其简单的符号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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